邢婷婷 /上海财经大学人文学院

 

命理信奉以阴阳五方法根底,中国古板文明中不停饰演着十分重要的脚色。它浸透于老黎民婚丧嫁娶,浸润于砍柴担水、一蔬一饭,到场塑制了人们日用而不知的代价看法。近代以后,科学和理性成为主流看法样式,与它相左的看法都渐次丢失了赖以保存的土壤。中国,阅历了科学与理性的浸礼,包罗命理信奉内的一切与科学主义相背离的事物,都被贴上了“封修迷信”的标签遭到彻底地扬弃和批判。

但时至今日,命理信奉社会转型的进程中却开端呈现出再起的迹象,并疾速传达。这种愈演愈烈的趋势通过三个方面外现出来。起首,人群掩盖面广。本日的中国社会,接触命理信奉的人,并不是我们一般所认为的文明程度低、科学素养不敷的人群,他们当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具有精良的蕉蔟被页粳经济和社会位置上也并不处于边沿位置。其次,命理信奉的实质众样化,表示出了兼容并蓄的特征。既有以五行八字为根底的中国古板命理学的苏醒,也有占星术、塔罗牌等西洋命理学的介入。再次,传达途径众元化,一方面,互联网成为命理学常识传达的重要渠道之一;另一方面,网络算命的数目疾速添加、情势众样化,必定程度上变成了线上、线下互动并行的场面。

为什么恒久被视为“旁萌芋道”的运气看法本日又寂静风行起来?它人群当中是以何种样式呈现出来的?为什么从小承受正统蕉蔟而且具备相当科学素养的青年人会成为运气看法的“粉丝”?这反又厮今世青年的何种社会意态?这将是本文所汇合体恤的题目。

 

命理信奉今世中国的差别样式

 

与命理信奉相关的种种现象人群当中并非匀质分布,也不是铁板一块。它更像是一个江湖,分布的形态呈现出必定的目标,折射出深浅纷歧的介入程度,也展现出人们样式各异的精神需求。命理信奉的方式和实质上面,呈现出一种“古今中外、兼容并蓄”的特征:来自于中国古板文明的五行八字、七政四余等,和从异文明传入中国的占星术、塔罗占卜等,一同风行于本日中国的命理江湖,取得了青年人的青睐。

(一)星座文明

命理信奉最浅的一层,是青年人当中广泛风行的星座文明。这套星座话语以西方占星术中的12星座为主体,整合了占星术当中的众种符号言语,用来描画人的运势,并剖析人们差别的运势之下,义务、金钱、情感、人际干系等题目上会呈现出怎样的走势。

星座文明的首要特征是风行范围较广。比如,以“星座”为标签的流量IP同志大叔聚集了1300众万粉丝,微博上积聚了123.8亿阅读量,同名微信大众号所发布的作品常常成为“10万+”热文。另外,程度浅与范围广相映成趣。青年人虽然熟练应用这一套符号话语,可是他们并不追究背后的常识编制,也不是必定将星座运势举措行事的依据。他们看来,星座文明关于今世青年人而言更众是一种社交方式。

星座文明必定程度上不自发地饰演了心思表示或者心思指导的感化。有年青人外示,当本人心情低重的时分,有星座“背锅”心思上会好受少许。比如青年人常说的一句:“水逆,水逆,诸事不宜”,便是指水星逆行时代,倒霉于指导交换,可以会因为粗疏而激起失误,任何过错都可以归因于此。

终究上,青年人议论星座时,并没有将落脚点放对实行生存是否可以给予厉正的指点,并不乎它是否准确或有用,而是幽默与否、好玩与否。他们认为拒绝道论星座话题并非明智之举,但关于过分“拿星座说事”也并不赞同。

星座文明当下青年人当中的风行是一个不应否认的终究,它目前呈现出弥散式的传达特性——没有变成具有凝集力的内核,也没有与主流文明代价观呈现冲突或者相左的地方,它散落地保管于部分青年人的往常生存当中,不会变成将人们凝集起来进而变成整合的趋势。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星座的风行与命理信奉的联系并不深化,还上升不到精神信奉的高度,只是一种青年文明。可是通过恒久的观察,我们发明,星座文明恰恰是一部分人走向命理信奉纵深处的切入点。

 

(二)占卜术

命理信奉的谱系图当中,占卜术应用一套常识编制举行剖析和预测。人们接触占卜术的时分,一般都有明晰的预测诉求,都期望可以办理某个题目,起码对题目的办理供应指引和倡议。

施行占卜术的方式和手腕上,五行八字和西方当代占星是风行程度最高的两种,这两种方式都擅长从全体上掌握某私人的命理格式,也可以捕捉运势走向的脉络,用行话来说,可以“看格式”,也可以“看大运流年”。除了这两种以外,塔罗占卜也较为常睹,它与前两者运转原理差别,因此只可针对某个精细的事情或者题目发问,常用来“占事”。另外,梅花易数也零星可睹。

尽管人们接触占卜术的时分启事和动身点各异,可是最大的共性是他们求帮于占卜术的直接动机都与往常生存亲密相关。情感生存、亲密干系、职业开展、亲子干系、迁移与假寓、住房、生育、深制、资产,这些实行题目频繁呈现占卜术的求帮当中,而占卜的目标都是期望可以打破瓶颈、找到办理题目的体例。我们可以将求帮于占卜术的题目大值乐为两类:第一类是“问事”,即预测某一精细事情的结果或者给出的倡议。第二类是称作“看运”,即对一私人的运势、格式举行全部性的梳理和掌握,来剖析人的特征特征和运气走势。此类题目的比例远高于前一类。

中国有句俗话叫做“穷算命、富烧香”,一般去占卜的人往往都处于心思上或实行中的劣势。社会的变迁与开展历程中,面临日益繁杂的实行生存,个体关于利弊得失暂时权衡不清、本身感觉与外界等候爆发冲突,于是发生了不确定性和无帮感,变成烈体的着急,占卜则为青年人的挑选和决议供应了支撑的依据。比如,职场上人际干系常常呈现打压、恋爱受挫、性骚扰等题目。一位手里阅历过3000众个案例的年青占卜师通过八字命剃头清楚症结所:“这外示月令有个强大而无法化解的忌神,这种状况下我一般饱励对方,要保持,十年一个大运,总有阳光到来的时分,没有人走一辈子背运。”

 

(三)命理研习

命理研习青年人的命理信奉中处于人数起码、目标最深的一层。启事也是为理办理精神上的着急、渺茫,寻求原理的支点。差别的是,研习命理的人则是期望通过进修通通常识编制,本人可以掌握背后的原理,知其然的根底上槐ボ知其以是然。尽管人们系统研习命理的初志有很大的相似性,可是跟着进修的不时深化、加之差别个体社会阅历的差别,会发生出差别的立场取向。下面我们通过三个原野故事来展现命理研习中三种差别的立场取向。

一是放下命理。小坤接触命理是从占卜术开端的,从小到大一道精良的他,大学结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义务上不停没有转机,他只怕终身就如许无所作为地走下去。他先后找了占星师和八字师父区分看星盘和大运,二人对其行运的陈述基本同等——小坤中年以后才会起运,年青时会经受迂回,可是格式判别、怎样打破的倡议上却是天差地别。他剖析认为,这是因为占星师和八字师父私人的阅历和代价观差别。于是,他决议系统地进修命理常识。颠末几年断断续续地自学,有了必定根底之后,他拜师深化进修了八字命理。按照他本人的说法,他目前精研八字命理,对西方当代占星也有深化了解。他看来,“进修命理常识的时分,本人的阅历也添加、状况也改动,本人的看法才能和判别力也不时进步,关于命理精细的立场对我影响不是太大了。要害照旧一个孕育的进程吧,也可以是我本人孕育了,也可以是命理常识帮帮我孕育了”。

二是依从运气。小萨恒久研讨七政四余(中国古典占星术),她不帮人算命,可是常常会用命理常识剖析热门事情、点评热门人物。她置信运气是既定的,研讨和进修命理常识是为了让个体了解本人的运气。她认为每私人的运气都是出生之时便写好的脚本,个体所要做的只是按照脚本完毕外演的义务,运至则行、运停即止,表示出宿命论的特征。

三是扼住运气的咽喉。小远最早接触命理常识时并不是出于“运气的求索”,而是被学校BBS论坛上相关议论所吸引。他一开端认为幽默,但很速发明论坛上的谈话和议论太粗疏,于是本人开端系统进修,深化研讨了塔罗牌。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遇事即起卦,事先了解一下随手与否、有什么需求当心的,一度到了十分依赖的境地。当他分开学校,社会上摸爬滚打一段时间之后,发明预测对办理题目并没有众大的帮帮,而题目的办理重要照旧需求依托私人的起劲。

青年人期望通过对命理的研讨和进修,可以更加深化了解本身及其所处的状况。他们考虑和探究的题目是:运气是否具有某种外部性?假如有的话,举措个体需求怎样应对?人们探究的结果各有差别,无论是放下命理、依从运气,照旧扼住运气的咽喉,这都是今世青年人对自我、社会和人生的探究和考虑,是他们精神层面临社会变迁的一种回应。

 

命理信奉苏醒的宏观配景

 

命理信奉的苏醒与变革绽放以后中国社会构造的变迁密不可分。过去40年里,中国不时深化地到场到举世化的进程当中,成为天下墟市的一份子。这一进程中,社会飞速开展的同时阅历了断裂式的转型,这使得人们一个较短的时间段里鳞集感觉到了猛烈的改造,原有的稳定的、可供依赖的轨制构造的重要性渐渐下降,既有的体验处于失焦的形态,这构成了命理信奉苏醒的宏观配景。

(一)个体的“脱嵌”形态

“活动”是标明中国近40年来开展历程的一个重要词汇。一方面,技能促进下的举世化时代,资源的举世性活动使人类解脱了时空限制,劳动力地舆分布的改造、义务范式的转型,都表示出了活动的形态;另一方面,中国实行变革绽放计谋之后,跟着经济的起飞,大范围的社会活动成为今日区别于往昔的重要特征,这种活动既有空间上的迁移、也有阶层上的变迁。全社会关于活动的承受程度越来越高、活动时机渐渐添加、活动渠道日渐通行,千千万万的个体或自愿或被动地卷入了社会活动的滚滚急流之中,成为时代的缩影。

这种活动给私人带来的影响是双向的,私人必定程度上取得了活动的自助性,挑选的空间增大、时机添加。可是,活动的历程中,个体从故土到异乡,轨制的藩篱、文明的隔膜、认同的区隔,这些都会给个体的身份认同带来种种艰难,变成碎片化的偏向。比如,学者复生代农人工社会活动进程中,一方面不再保有农村社会的代价观和文明认同,脱嵌于农村社会;另一方面,他们难以都会取得稳定的构造位置和轨制接纳,也难以融入都会化的生存方式当中,脱嵌于都会生存。这种“双重脱嵌”也是目今中国青年活动进程中所面临的一个广泛的题目。“脱嵌”的情境中,个体主义偏向日趋分明,威望指点个体方法和挑选的感化下降,既有的体验编制对青年人面临的种种新状况的标明力和参考代价都呈现结果限性,个体时常面临着找不到认同感、原理缺失的碰到。

这种状况下,命理信奉青年人当中的兴起可以看作是“脱嵌”形态下办理个体的归属和原理感的一种实验。面临社会生存的猛烈变迁,主流话语编制对个体的遭受标明乏力,他们念要找到一种方式,来答复“我是谁”、“爆发了什么”、“我应当怎样了解/应对这一切”等题目,于是他们吸纳了命理信奉的符号因素和标明框架,获取主流代价编制尚且难以供应的文明资本,应对个体面临的窘境。

 

(二)时间服从化和线性进步观制制的着急心情

本日,时间服从化,即单位时间内的产出是权衡一个社会的代价的重要目标。从全社会的层面来讲,看法上认同又速又好、以速为先,步调慢意味着服从低,必定程度上被市△不品德,固定的时间段内必需有所斩获,否则会被视为没有逐鹿力、是才能低下的外现。这种社会气氛给青年人的看法和方法框定了一种“抱负模子”——“疾速取得”成为私人举动准绳和举动的首要目标。但并不是每私人都可以跟上社会大状况的时间节奏,有些人所处的行业从业前期都处于漫长的积聚阶段;有些人本身对外部状况不敏锐,无法疾速捕捉到最新的开展机会,这使他们承受了时间服从化所带来的庞大压力,变成烈体的着急、无帮、渺茫等心情。

与时间服从化相伴生的现象是线性进步观。线性进步观的重要外现有两方面:一方面,人们开展的偏向和道道是同一的,差别个体只是分布开展道道的差别节点;另一方面,进步的偏向犹如台阶,人们拾阶而上,但必需不时向上。线性进步观的影响之下,种种胜利学应运而生,告诉人们要束缚自我、不时进步、起劲向上。“稳定”不再被认为是优点或优势,它更洪流平上意味着无趣、板滞、胆小鬼而缺乏冒险精神,不具备应变的才能。为了顺应线性进步观,人们需求具备若干常识、武艺、判别力,以备常常之需、应对种种突如其来的改造和机会。

时间服从化和线性进步观的交织感化之下,个体被卷入到庞大的急流之中,难以对构造发生全体的、宏观的看法,每私人都像到场到一场锦标赛当中,信托/疑心、平安/损害的均衡被打破。个体的原理坐标编制遭到了摧毁,他们为了应对和抵御种种不确定性,把寻求题目的偏向从头指向了运气。这种状况下,“运气”供应的办理题目的思道可分为两类:一是供应精神抚慰和心思修设的资源,化解着急,成为个体原理系统的“东西箱”;二是解构比较,帮帮个体看法到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一定差别和个体的代价,从而为由线性进步观所带来的保存性着急供应“缓冲阀”。

人们随手的时分往往喜爱归功于本人的起劲,而不随手的时分往往偏向于讲诉诸神佛运气。从社会的角度来讲,命理信奉的苏醒和必定程度上的风行,反又厮一种对现状缺乏掌握的心态,同时又惧于未来的不确定性,缺乏决心和掌控才能。青年人考虑和道论运气,从基本上来讲是处理个体化与大众性的冲突。当代社会,个体的代价和自助性取得了高度的恭敬,可是个体必需嵌入大众性中才干完成其原理。命理信奉的标明性是针对个体的,但又通过这种标明将个体嵌入社会的全体当中举行了解。对个体而言,他们通过命理信奉,动态改造的区隔中寻找定位,给本人的碰到寻找原理的支撑;这并不意味着原理的配合体是缺位的,而是跟着社会的不时变迁,呈现了整全的原理编制所掩盖不了的方面。命理信奉的实质是通过个体化的外达来寻求大众性的修构。

 

命理信奉与科学看法

 

宽广青年人当中,命理信奉的呈现和兴起并不代外着科学看法位置的下降,因为他们看来,这是两条道道,办理的是两种题目。今世青年是科学主义的蕉蔟和熏陶下孕育起来的一代,依据准确、实证以及厉密的逻辑而修立起来的当代科学编制,揭示自然法则、拓展人类所面临的天下之上取得了比比皆是的胜利,也成为今世青年看法题目息争决题目的基本依据。科学的看法和思念仍是这一代人最主流的看法样式,这一点无须置疑、也不会改动。命理信奉所供应的重假如对青年人碰到的境况、做出的挑选、面临的艰难供应标明,为人的举动供应原理支撑,以及对当下的碰到和艰难供应文明标明。换言之,科学体恤的核心并不于何为威望,而是何为有用,其具有碎片化的特征,注重办理个体的艰难的有用性。正因云云,它无法成为整全的原理编制,只可够满意个体的原理标明而无法供应社会性的代价标准。

命理信奉的苏醒并不必定导致与主流代价观以眼还眼的状况,大众只是通过如许一种方式寻找新的标明道径,它必定将恒久处于一种隐蔽的、非主流的位置。但这并不是说,它当下社会就不保管失望影响。需求当心的是,要避免青年人太置信运气的标明而成为宿命论者,会低沉人的主观能动性的发挥。因此,我们要做的是,厘清它与主流代价观之间的干系、确立一个适宜的定位,使它一方面可以发挥对社会有益的、主动的一边,同时又可以限制它秘密主义的一边,避免大众心态上发生虚无主义的取向,避免其过分开展对主流代价观变成抵触以致消解的感化。

 

(本文原载《文明纵横》2019年4月刊,实质有编删)